济南府有个拉二胡的瞎子,姓常,人都叫他常瞎子。他不是天生瞎,是二十八岁那年,在黄河边上听了段曲子,哭瞎的。
常瞎子有二绝:一是《江河水》,拉得人肝肠寸断;二是《百鸟朝凤》,学鸟叫惟妙惟肖。可他不轻易拉《百鸟朝凤》,说这首曲子“费命”。
这年端午,盐商周老爷做寿,非请常瞎子去拉《百鸟朝凤》。常瞎子摇头:“周老爷,这首曲子招东西,您寿宴怕压不住。”
周老爷大笑:“我堂堂盐商,三品捐官,什么压不住?拉好了,赏一百两!”
常瞎子叹口气,去了。
寿宴摆在周家花园,亭台楼阁,宾客如云。常瞎子坐在假山下调弦,刚调好,忽然说:“周老爷,园里是不是有口枯井?”
周老爷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听见井里有哭声。”常瞎子侧耳,“是个女人,带着个孩子。”
满座哗然。周老爷脸一沉:“胡说!拉你的曲子!”
常瞎子举起弓弦,第一个音出来,满园的鸟都静了。拉到凤凰长鸣那段,枯井里忽然冒出白烟,烟里隐约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影子。
宾客四散逃跑。周老爷瘫在太师椅上,脸白如纸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常瞎子放下二胡,空洞的眼窝对着周老爷:“周老爷可还记得,十二年前黄河决堤,你为保自家盐仓,私自征民夫堵缺口,淹了下游三个村子?”
他摸索着拆开二胡琴筒——筒里没有蛇皮,只有张泛黄的血书:“这是其中一个村姑的血书,她抱着孩子死在缺口处。她的魂附在一条青蛇身上,那蛇后来被我师父捉了,剥皮蒙了这把二胡。”
常瞎子抚摸琴筒:“十二年来,我每拉一次《百鸟朝凤》,她就借鸟鸣说一次冤。今日,该了结了。”
井里的白烟凝成女人形状,朝周老爷飘去。周老爷惨叫一声,倒地气绝。死时怀里掉出块玉佩,正是当年从村姑尸身上拽的。
常瞎子对着井拜了三拜,砸碎二胡。琴筒裂开,里面掉出片青鳞,在月光下化成轻烟。
那夜之后,常瞎子的眼睛竟能看见些光。有人说看见他在黄河边烧纸,边烧边拉无弦的二胡。也有人说,他后来收了徒弟,教的第一首曲子不是《江河水》,是首无名的调子——像母亲哼的摇篮曲。
如今济南还有拉二胡的瞎子,但再不蒙蛇皮。问为什么,老师傅就说:“蛇修百年得张皮,人修千年得颗心。用心听,比用皮听,真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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